盐湖城高海拔的空气,总是带着一丝刀刃般的清冽,然而今晚,维英特智能家居球馆的空气里,搅拌着的却是另一种东西:一种粘稠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挫败感,它并非来自主队更衣室,而是紧紧吸附在一个身着绿色客场球衣的巨人身上——杰森·塔图姆。
就在刚才,计时器归零,蜂鸣器以它永恒不变的刺耳声响,宣告了凯尔特人又一次令人心碎的失利,终场比分牌上,“爵士”后面的数字,像烧红的铁块灼伤着他的视网膜,他再次错失了可能扳平比分的最后一投,篮球磕在篮筐前沿的闷响,此刻还在他颅腔内反复回荡,比全场爵士球迷山呼海啸的嘲讽更加清晰,他低着头,快步走向球员通道,镁光灯的闪烁和话筒的围堵像一层令人不快的油膜包裹上来,他只想逃离,逃进那个暂时安全的、弥漫着按摩油和汗味混合气息的更衣室。
就在通道转角,阴影最浓稠的地方,他条件反射地侧身,为一位抱着沉重设备、步履匆匆的球场工作人员让路,肩膀与对方怀中的金属箱轻轻擦碰。
没有电闪雷鸣,没有空间扭曲的特效,只有一瞬极其短暂、短到几乎以为是幻觉的失重,像电梯猛然启动时的胃部微颤,以及耳畔所有喧嚣被突然抽真空般的绝对寂静。
塔图姆踉跄一步,扶住了墙,触感冰凉粗糙。
声音回来了,但不对,完全不对,震耳欲聋的声浪依旧,但那音色、那节奏、那扑面而来的情绪底色,天翻地覆,那不再是盐湖城标志性的、带着摩门教合唱般整齐划一的助威,而是一种更加粗粝、原始、工业化的咆哮,夹杂着肆无忌惮的嘘声与敲打金属栏杆的疯狂鼓点,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,清冽的刀刃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旧的、混合着机油、爆米花廉价黄油和狂热体味的复杂气息,浓烈得几乎有形。
他茫然抬头,瞳孔瞬间收缩。
他不是在通往更衣室的现代混凝土通道,而是站在一条灯光昏暗、墙面斑驳露出红砖的老旧走廊边,正对面,是一扇敞开的小门,门内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冻结:一个同样狭小、设备陈旧的客队更衣室,几个穿着复古风格、深蓝色镶红边球衣的彪形大汉,正瘫在木板凳上,沉默地喘着粗气,汗如雨下,他们球衣胸前,赫然印着一个他只在历史录像带里见过的、咆哮的卡通虎头标志。
底特律活塞,1990年的那支“坏孩子军团”。
塔图姆猛地回头,透过身后球员通道的入口,他看到了球场,那不是他熟悉的、线条流畅明亮的现代场馆,而是一个仿佛由钢铁与怒火直接浇筑而成的角斗场:奥本山宫殿,场地中央记分牌,是笨重的、翻动数字块的样式,上面闪烁着:第四节,最后3.2秒,底特律活塞 99 - 97 犹他爵士,球权,爵士。
爵士?对阵活塞?
时间线在他脑中崩断又胡乱接续,他看见记分牌旁一个老式屏幕的回放:一个身着爵士复古紫金球衣、身形瘦削的后卫——他一眼认出,那是约翰·斯托克顿——在弧顶借助一个扎实到近乎凶狠的掩护摆脱,接球,起跳,在活塞队如丛林般挥舞的手臂缝隙中,在比尔·兰比尔那张写满“恶意”的脸上方,将球冷静投出,球进,99平,只留给活塞3.2秒。
暂停结束,活塞队发前场边线球,一个身穿22号球衣、留着一头夸张爆炸发的矮壮后卫——以赛亚·托马斯,活塞的“微笑刺客”——在肘区接球,转身,面对拜伦·拉塞尔和马克·伊顿的双人围堵,没有选择叫暂停,也没有勉强出手,他运了一步,用一个快得违背物理规律的体前变向,从两人即将合拢的缝隙间挤过,冲向篮筐,协防而来的是卡尔·马龙,他那著名的“铁肘”已然抬起,封堵角度堪称完美。
托马斯起跳了,不是在寻找投篮空间,而是仿佛将自己像炮弹一样发射出去,迎着马龙钢铁般的躯体,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极限的拉杆折叠,从马龙腋下的死亡区域,用左手将球抛出,篮球旋转着,划过一道极高的、违背常理的抛物线,打在篮板左上角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,折射入网。
灯亮,球进,101比99,活塞绝杀。
奥本山宫殿爆炸了,活塞队员疯狂地冲入场内,叠罗汉般压向他们的英雄,而爵士球员,斯托克顿、马龙……他们脸上的表情,塔图姆太熟悉了——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连愤怒都被瞬间抽空的茫然与钝痛,是信念在最后0.1秒被碾碎后的真空,尤其是马龙,他站在原地,望着庆祝的活塞队员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仿佛在质问那副闻名天下的“铁肘”为何最终没能拦下那颗该死的球。
塔图姆呆立原地,浑身冰冷,那记绝杀,那绝望与狂喜的极致对比,像一柄重锤砸开他封闭的内心,他看到的不再是历史,而是“失败”本身的千百种形态,他看到托马斯眼角带笑却狠戾如刀的眼神,那是从底特律钢铁废墟里淬炼出的生存意志;他看到马龙眼中一闪而过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,那是强悍面具下同样害怕辜负的凡人心脏。
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一直在恐惧什么,不是投丢关键球,而是害怕像此刻的爵士众将一样,被定格在“几乎成功”的永恒遗憾里,害怕自己的努力最终只是衬托他人伟大的注脚,他一直在逃避这种“被绝杀者”的宿命感,以至于在关键时刻犹豫、僵硬。
肩膀上再次传来轻微的触碰感,是那个抱着设备的工作人员,正满脸疑惑地看着这个挡在路中间、穿着奇怪球衣(在他眼中)的高大黑人。“先生,你没事吧?这里是工作区域。”
塔图姆猛地惊醒,奥本山的喧嚣、机油味、汗味、绝望与狂喜的浪潮,瞬间潮水般退去,眼前是明亮现代的盐湖城通道,嘈杂声变回了熟悉的音色,刚才的一切,短暂得像一个颅内闪回,却又真实得每一帧都烙印在神经上。
他脚步虚浮地走回更衣室,避开所有目光,坐进自己的位置,失败的真实感重新包裹上来,但内核似乎有些不同了,冰冷依旧,却不再那么令人窒息,队友们低声交谈,教练在布置着下一场的要点,他听着,又好像没在听,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几天后,波士顿,TD花园,对阵另一支劲旅,比赛再次进入最后时刻,分差一分,球在他手中,对方最好的外线防守者贴了上来,时间一秒秒流逝,熟悉的窒息感试图攥紧他的喉咙,耳边仿佛响起虚拟的嘘声。
但这一次,在肾上腺素飙升的嗡鸣中,他清晰地听到了另一种声音——来自另一个时空的、奥本山宫殿终场哨响前,那震耳欲聋的、为胜利者欢呼也为失败者默哀的巨大喧嚣,他看到的不再是篮筐,而是在那声喧嚣中定格的两张面孔:微笑刺客淬火的微笑,和邮差马龙那瞬间空白的眼神。
他动了,没有犹豫,没有多余的花哨,一个简练至极的交叉步接后撤,创造出一线空间,然后起跳,出手,动作稳定得如同经过精密计算。

篮球离手的瞬间,他忽然理解了,所谓“救赎”,从来不是在下一个回合抹去前一个失误,那太傲慢了,是对篮球运动、对命运复杂性的轻慢。
救赎,是当你终于有勇气,直视所有平行宇宙中,每一个可能失利的、怅然若失的“自己”的眼睛,带着他们全部的重量与遗憾,在当下这个唯一真实的世界里,平静地完成这次出手。
球在空中飞行,划出的弧线,连接着盐湖城的失落、奥本山的轰鸣,和此刻花园球馆几乎凝滞的呼吸。
网花泛起白浪,如同所有时空里,那些不甘灵魂集体发出的一声叹息。

终场哨响,塔图姆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庆祝,他望向喧闹的观众席,目光却似乎穿越了屋顶,投向某个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、星光闪烁的裂缝。
在那里,一场活塞与爵士的古老对决刚刚尘埃落定,而他从那里带回的,并非胜利的秘诀,而是与失败永恒的和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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